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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天眼:“人民科学家”南仁东的漫长沉默

中国天眼:“人民科学家”南仁东的漫长沉默

FAST首席科学家南仁东

文/张承民(中国国家天文台研究员,FAST首席科学家南仁东的科学助理)

1.中国天眼—大国重器亮相七十年国庆游行

中国天眼:“人民科学家”南仁东的漫长沉默

70周年国庆阅兵展示的FAST望远镜模型

国庆七十年之际, 中国天眼的创始人南仁东“被授予“人民科学家”称号; 国庆日当天,阅兵方阵威武雄壮,彰显大国实力,紧随之后的游行花车,让我意外地兴奋,一个熟悉的架构渐渐映入眼帘,赫然曾现中国天眼的模型。 坐落于贵州深山的中国天眼(英语简称FAST)是当今世界最大的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他将人类的观天视野更加精确地扩展到约一百四十亿光年。作为中国独立自主知识产权的大国重器,FAST工程项目始于1994年,至今走过了25年的艰难历程,它的成功建设实现了中国高科技设施从跟跑到领跑的超越,从制造到创造的飞跃。 载着中国天眼的花车所经之处,掌声此起彼伏,受到人民的欢呼,这是对中国科技崛起的期盼与庆祝。

此情此景, 我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 假如南仁东能够活到今天,他该如何高兴,然而斯人已逝世,我不禁陷入中国天眼往事的沉思与回忆。

2.中国天眼出发在即

中国天眼:“人民科学家”南仁东的漫长沉默

建设中的FAST望远镜

中国天眼:“人民科学家”南仁东的漫长沉默

建设完成的FAST望远镜

那是2007年7月,一个初夏的上午,当获悉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批复中国天眼FAST工程立项这一重大通知后,意外地反应是, 南仁东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奋与喜悦,而是漫长的沉默、无声的思考,这其中有哪些沉重而不愿示人的隐情?

那天,北京的天气异常阴凉,乌云压低了天空, 阵风飞卷着雾气,缭绕着树叶摇坠洒落。眼见暴风雨就要来了。

突然,手机显示南仁东的信息。

“FAST重要进展,事情紧急,速到我办公室,9点整。”

根据与南仁东多年的合作于交往经历,这简短而急切的语句意味着有重大事情发生。 猜不到啊,什么重大进展?我盘算着, “马上就是9点啊,什么急事?” 抬头掠影远处,天空已是雷电鸟惊飞。我心里嘀咕着,忐忑不安的躁动涟漪起丝丝焦虑,如此紧急约见实属稀罕,这似乎预示了不祥之兆。 难道中国天眼FAST项目申请遭到国家发展改革委的否决?若是如此,南仁东此刻正在抱头痛哭?FAST团队全体成员很可能被集体遣散,另谋出路,那将是地狱与暴风雨不期而遇的厄运!

3.倾听贝多芬,扼住命运的喉咙

9点整,我如约而至。

轻轻地,我叩击南仁东的房门,然而杳无回音。

侧耳倾听,门缝余音绵延萦绕。 仔细辨音,“噔噔噔噔、—–”, 传来“命运在敲门”的低沉铿锵旋律,那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亦称《命运交响曲》的前奏。 一串串悲愤的音符,似激越的挣扎与控诉,表达了一个斗士不向命运屈服妥协、迎接困难的挑战、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宏大气魄。

顷刻间,我本能地意识到,天眼FAST项目申请的危难时刻迫近,或许最后的失败已在眼前。不由多想,我径直破门而入。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南仁东的后背。只见他面向窗外矗立,凝视着远方,遥望国家天文台对面的奥运会鸟巢工地,那里的红旗在风雨中朦胧飘洒, 吹开的窗户也有节奏地在阵阵摇晃。仔细打量,南仁东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扼住喉咙,像是在“喃喃”地祈祷。

南仁东,这一帧特写,沉浸在漫长的沉默之中, 这是他难得而短暂的静谧。 我猜想,FAST项目申请一定失败了,所以造成南仁东的无语?

桌案之上,烟缸拥托着一支燃烧的香烟,被风雨吹散出一缕一缕的烟雾,像似伴舞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随风摇动着、滚动着。

桌面之上,红头文件端正醒目,字迹清晰,国家发展改革委批复500米口径球面射电望远镜(天眼FAST)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立项建议书,FAST项目列入国家高技术产业发展项目计划……。 我顿时惊呆了,猛然醒悟,如释负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立马猜想,南仁东这是喜出望外?

沉默、沉默、沉默、……, 南仁东依然故我,静静地矗立着,任凭窗外风雨的吹打。

时间仿佛凝固,听到时钟一分一秒地滴答作响; 空气仿佛弥漫着时间的流逝, 伴随着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轰鸣倾泄,不时夹杂着窗外雷电掠过。光影之下,定格出一副伟岸的后背,挺拔的脊梁格外明显;拭眼端视,如梦如幻,顿觉身躯顶天立地。 显然,聆音生情,南仁东陷入往事的追忆、反刍思绪、踏过世俗、超越平庸。 命运交响曲的号角音响,像似奏鸣出天眼之路的苦难轨迹、叙述着天眼之路的跌宕起伏、命运坎坷。 回首往事,南仁东在FAST立项的征途上, 无数次的伤悲都在脑海中刹那间闪电掠过, 他的内心充斥着复杂而苦涩的情愫,渴望、希望、失望、无望、绝望、守望与再期望,这似乎诠释了贝多芬命运交响的主题。

往事不堪回首,FAST一路走来,命运多舛,遭遇太多的冷笑、讥讽、误解、无奈与失望。 然而,南仁东执著地带领着FAST团队,每天都在战斗,给予我们安慰和紧紧拥抱我们的,常常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和拒绝。在FAST的漫长苦路上,我们每一天如履薄冰、身临困境,体验着生命的载浮载沉;面对一个又一个艰难险阻,南仁东几乎每天做着相似的噩梦,在梦中挣扎、纠结、焦虑。 那情那景, 想起他也不止一次地述说。

1994年是FAST起步之时,中国处在改革初期,经费极度紧张, 他面对中国科技落后局面,毫不犹豫地戴上干粮,带领中国科学院一行科技人员走进贵州深山,寻找深而圆的大型喀斯特洼地,那是中国天眼落户安家之所。从卫星遥感数据获得大量候选台址,接着亲临场地进行现场的地质勘察测试,然后测试无线电环境干扰,再到道路交通运输等第一系列可行性研究,还要寻找科研启动经费和选址勘察经费,坎坷之路堪称一次长征也不为过,这一起步就花去13年的时间。

射电望远镜是什么东西?它的建设又有哪些重大用途?大家知道手机/电视广播和雷达等无线电通讯吧? 那是无线电频率在几赫兹至几十万兆赫波段的通讯, 而射电波段就是来自宇宙无线电波进入大气层的部分,波段大约在百兆赫到十万兆赫。所以, 射电望远镜就是接收宇宙空间无线电信号的特殊天线,或者叫做被动雷达。一个国家射电天文学落后就意味着其电子科技,电子通讯,国防雷达系统,空间卫星导航系统的水平和性能的全面低下和欠缺。

南仁东为什么这么急迫? 1994年,全世界的先进射电望远镜属于美国阿雷西博305米口径最大最灵敏,而欧洲的先进望远镜属于德国埃菲尔斯贝格望远镜100米口径,而中国的新疆和上海最好射电望远镜口径只有25米,这是多么大的差距! 这是40年的科技差距啊!

“中国必须迎头赶上,永远跟在洋人的屁股后面,那是什么滋味? 耻辱/羞耻!”南仁东激动的吼叫着,眼里充满了泪水。

为什么FAST在1994年开始行动,不能再等待十年后经济环境变好后开始? 南仁东耐不住气地说道,一百年前是中国最悲惨的时刻,记得1894年的甲午海战吧,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人从此被挂上“东亚病夫”的羞耻符号, 而科技落后是中国近代失败的最重要因素。记得1934年出发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吧,第五次反围剿失败,中国革命面临巨大危机的转折。 我们是科学的信仰者,不相信4的宿命,但是相信我们现在出发的使命! 改变国家的命运,必须时不我待。

4.南仁东,新世纪的麦哲伦

9点08分,命运交响曲的第二乐章弹奏出舒缓而忧思的旋律。

圆号吹出明快的音调,唤醒了南仁东,他开始慢慢地转过身子、呆呆地打量着我,叹了一口气;雨水打湿了他的眼眶,凸显出脸部表情更加肃穆而冷峻。

随后,他拿出一支烟,深深地嗅了一下,开始自言自语:

“FAST项目申请总算有个着落,给贵州各族人民一个交代吧; 她们一直殷切地期待着FAST早日申请成功啊,就像中国人民期盼2008奥运一样。”

解惑心疑,我好奇地问道,

“聆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旨在庆祝FAST立项成功吗?”

南仁东一边渡步、一边摇头,点燃一支香烟后,他脱口而出,

“二百年前,德国著名音乐家贝多芬创作了震撼世界的命运交响曲,它激励着绝望的人们勇敢地面对苦难去和命运抗争; 一百年前,我国近代著名文化巨匠李叔同与鲁迅首先向国民介绍和传播了贝多芬交响曲,并为启蒙和推动中国新文化运动做出了重要贡献。 FAST之路就像是中国当代一首国家崛起的命运交响史诗!回望FAST走过的每一个脚印,就像那命运交响的每一个音符,它雕刻了大地、铸就了时代,传播着科技救国的伟大理想。 今年(2007)是贝多芬逝世180周年,正值FAST立项之时,以此纪念这位伟大的音乐家,缅怀其旷世的慈悲与不朽的乐章。”

停息片刻,凝视着音响,他抖了一下烟灰,接着叹息:“绝非虚言,谁能听懂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谁就能理解中国天眼之路!……”

话语意犹未尽,南仁东继续着, 沉默、沉默、沉默、……

9点18分, 命运交响曲的第三乐章喷发出强劲有力的旋律。

伴随着大提琴发出低沉的叹息, 这唤起了南仁东的语库,道出沉重的话题。

南仁东向我解释,紧急约见事出有因。 他收到国家发展改革委的批文之后,激动之余, 深深地意识到FAST工程乃是国家之重器,其建设难度将堪比人类科学历史上的伟大探险。 从科技、工程、工艺、工业、地质、勘查、设计、建设、组织和管理,这一切都将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挑战。 FAST立项意味着中国政府向世界无声而庄严的宣誓,中国人民不仅可以承办世界一流的2008奥运盛事,也将对人类科学事业做出自己的重要贡献,并因此承担巨大的探索风险。南仁东认为,FAST项目是事关国家命运与前途的重大科技工程,这是党中央对中国科学院和贵州省的高度信任, 也是FAST全体成员的最高荣誉,我们将义无反顾并且全力以赴地打好这场世纪之战。 此刻,他突然想起了那些历史上的标志性节点, 伟大的航海家麦哲伦的环球航行,那是证明了大地是圆球的地理大发现,而天眼将向宇宙前所未有的深度进军,开拓人类全新的认知领域。

这时候,我终于理解了南仁东的高瞻远瞩、他以近代科技历史的独特角度,审视与解读中国天眼与麦哲伦大航海的内在逻辑,而后者准确地标定了人类自身与地球的空间关系、并深远地影响了欧洲文艺复兴与欧洲近代文明体系的构建。于是,南仁东向我咨询并讨论葡萄牙航海家麦哲伦、以及他们的首次环球航行如何开启人类文明的新纪元,FAST项目实施过程将从中汲取哪些值得借鉴的有益经验。

谈到首次环球航行,那是无法忘怀的一天,1519年9月20日,在西班牙国王的倾力支持下,麦哲伦率领由5条船并265名船员组成的远洋船队,整装待发;在西班牙塞维利亚城外的圣卢卡尔港,隆隆的炮声奏响了人类首次环球探险的远航集结号。出发前,麦哲伦对船员们说,“这是一次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伟大冒险,我们将凯旋归来并迎接英雄的荣耀,但是也许有一部分人可能非常不幸,他们将葬身大海或客死他乡。”

始料未及的是,麦哲伦的远洋船队在海上漂泊了三年,历经1082天的千难万险; 这期间,麦哲伦一行让欧洲千百万人翘首以盼、忍受了漫长的等待与煎熬,直到1522年9月6日船队才归航西班牙。 然而,这是令人遗憾的归航,只剩下维多利亚号1艘船和18名船员返回到圣卢卡尔港。

“麦哲伦回来了吗?”南仁东迫不及待地追问。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而悲壮的航行,麦哲伦本人不幸于1521年4月27日死在菲律宾宿雾的麦克坦岛, 在那里,他曾与当地土著发生冲突并被毒箭射中,医治无效而亡。

“麦哲伦船队出发时间是1519年9月、返航时间也是在9月,这难道是巧合? ” 南仁东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念叨着,疑惑这9月的“天机”,或许包含了什么特殊含义。

“9月、9月、9月,神奇的September (英语:9月)。”

随后,他转身再次遥望窗外,继续那漫长的沉默, 这其中埋藏着怎样的天机? 还是莫名的困惑? 对此,至今我不得而知!

5.宿命还是使命, 一次伟大的长征

9点30分, 命运交响曲的第四乐章进入奏鸣凯旋。

命运交响曲的管弦齐发,弹奏出排山倒海一般的宏大强音。此刻, 南仁东捂着胸口,在命运交响的伴奏下,喉咙不时发出阵阵咳嗽、哮喘让身体不时地颤动…… 就南仁东而言, 或许这是陶醉在战胜苦难与厄运的欢乐之中, 体验着伟大导师恩格斯所揭示的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的精髓; 他仿佛在倾听贝多芬的呐喊: “我要呃住命运的咽喉,它决不能使我完全屈服!”

暴风雨和闪电的辉映下,南仁东的背影如佛光幻影;他手里的香烟已浸水熄灭,依稀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看得见的是雨水, 看不见的是泪水!

悄悄地,我挥手向南仁东的背影告别。

然而,今天回想起南仁东的背影一幕,我依然刻骨铭心,难道那一刻地默默祈祷,竟然是南仁东生命的最后告别仪式? 从那一刻开始的十年苦路,是南仁东身体力行的生命的最后长征? 践行着他向国家和人民郑重承诺的初心与使命!其实, 早在2005年,南仁东就已经因过度疲劳而接近休克,不得已被拉到医院强行检查,然而不幸的是,他拒绝进一步诊断病情,因为他面对着一个严峻的选择,假如停止工作去治病,那么中国天眼就可能成为永远的泡影;假如全力投入天眼项目,那么生命的倒计时必然提上议事日程。他不止一次地叹息,“天降大任于斯人, 苦其肌腹,劳其筋骨,夺其生命。” 所以,在贝多芬命运交响的倾听中,他领悟了生命的真谛,决定以自己的生命换取中国天眼的诞生!

那一刻,《易水歌》浮现于我的脑海,“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2016年9月天眼竣工落成, 500米口径射电望远镜进入试验运行。2017年9月15日,南仁东因肺癌医治无效,在美国波士顿的医院逝世。 他与麦哲伦的一样,壮志未酬而客死他乡。

2020年1月11日,FAST完成全面综合验收,开始正式的运行观测。 此时,我们距离麦哲伦远航出发过去了500年!

500米对500年,这是空间向时间的敬礼!

麦哲伦的远航摆平了地球,南仁东的天眼将摆平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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